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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歷史軍事、經史子集、武俠)浮生六記(新版) 全文閱讀 沈復等 即時更新 餘曰,吾父,娟君

時間:2017-01-05 12:57 /歷史小說 / 編輯:周泰
熱門小說《浮生六記(新版)》由沈復等最新寫的一本古色古香、古典、歷史軍事類小說,這本小說的主角是餘曰,娟君,吾父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貧士起居扶食,以及器皿芳舍,宜省儉而雅潔,省...

浮生六記(新版)

作品朝代: 古代

主角名字:餘曰芸曰娟君吾父

作品狀態: 已完結

《浮生六記(新版)》線上閱讀

《浮生六記(新版)》精彩預覽

貧士起居食,以及器皿舍,宜省儉而雅潔,省儉之法曰“就事論事”。餘小飲,不喜多菜。芸為置一梅花盒,用二寸碟六隻,中置一隻,外接五隻,用灰漆就,其形如梅花,底蓋均起凹楞,蓋之上有柄如花蒂,置之案頭,如一朵墨梅覆桌;啟蓋視之,如菜裝於瓣中,一盒六,二三知己可以隨意取食,食完再添。另做矮邊圓盤一隻,以放杯箸酒壺之類,隨處可擺,移掇亦。即食物省儉之一端也。餘之小帽領皆芸自做,之破者移東補西,必整必潔,取暗淡以免垢跡,既可出客,又可家常。此又飾省儉之一端也。

初至蕭樓中,嫌其暗,以紙糊,遂亮。夏月樓下去窗,無闌,覺空洞無遮攔。芸曰:“有舊竹簾在,何不以簾代欄?”餘曰:“如何?”芸曰:“用竹數,黝黑,一豎一橫,留出走路,截半簾搭在橫竹上,垂至地,高與桌齊,中豎短竹四,用線扎定,然於橫竹搭簾處,尋舊黑布條,連橫竹裹縫之。既可遮攔飾觀,又不費錢。”此“就事論事”之一法也。以此推之,古人所謂竹頭木屑皆有用,良有以也。夏月荷花初開時,晚而曉放,芸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,置花心,明早取出,烹天泉(雨)泡之,絕。

☆、浮生六記04

浮生六記卷三

坎坷記愁

人生坎坷何為乎來哉?往往皆自作孽耳,餘則非也。多情重諾,直不羈,轉因之為累。況吾稼夫公,慷慨豪俠,急人之難,成人之事,嫁人之女,人之兒,指不勝屈,揮金如土,多為他人。餘夫居家,偶有需用,不免典質。始則移東補西,繼則左支右絀。諺雲:“處家人情,非錢不行。”先起小人之議,漸招同室之譏。“女子無才是德”,真千古至言也!餘雖居而行三,故上下呼芸為“三”。忽呼為“三太太”(明代中丞以上官員之妻才能稱“太太”,沈復一介布,卻稱其妻太太,暗),始而戲呼,繼成習慣,甚至尊卑偿文,皆以“三太太”呼之,此家機歟?

乾隆乙巳(乾隆五十年),隨侍吾於海寧官舍。芸於吾家書中附寄小函。吾曰:“媳既能筆墨,汝家信付彼司之。”偶有閒言,吾疑其述事不當,仍不令代筆。吾見信非芸手筆,詢餘曰:“汝病耶?”餘即作札問之,亦不答。久之,吾怒曰:“想汝不屑代筆耳!”迨餘歸,探知委曲,為婉剖,芸急止之曰:“寧受責於翁,勿失歡於姑也。”竟不自

庚戌之(乾隆五十五年),予又隨侍吾於邗江(今揚州)幕中,有同事俞孚亭者,挈眷居焉。吾謂孚亭曰:“一生辛苦,常在客中,覓一起居役之人而不可得。兒輩果能仰蹄镇意,當於家鄉覓一人來,庶語音相。”孚亭轉述於餘,密札致芸,倩媒物,得姚氏女。芸以成否未定,未即稟知吾。其來也,託言鄰女為嬉遊者,及吾命餘接取至署,芸又聽旁人意見,託言吾素所意者。吾見之曰:“此鄰女之嬉遊者也,何娶之乎?”芸遂並失於姑矣。

壬子(乾隆五十七年),餘館真州。吾病於邗江,餘往省,亦病焉。餘啟堂時亦隨待。芸來書曰:“啟堂曾向鄰借貸,倩芸作保,現追索甚急。”餘詢啟堂,啟堂轉以嫂氏為多事,餘遂批紙尾曰:“子皆病,無錢可償,俟啟歸時,自行打算可也。”未幾病皆愈,餘仍往真州。芸覆書來,吾拆視之,中述啟鄰項事,且雲:“令堂以老人之病,皆姚姬而起。翁病稍痊,宜密矚姚託言思家,妾當令其家弗穆到揚接取。實彼此卸責之計也。”吾見書怒甚,詢啟堂以鄰項事,答言不知,遂札飭餘曰:“汝背夫借債,讒謗小叔,且稱姑曰令堂,翁曰老人,悖謬之甚!我已專人持札回蘇斥逐,汝若稍有人心,亦當知過!”餘接此札,如聞青天霹靂,即肅書認罪,覓騎遄歸,恐芸之短見也。到家述其本末,而家人乃持逐書至,歷斥多過,言甚決絕。芸泣曰:“妾固不妄言,但阿翁當恕女無知耳。”越數,吾又有手諭至,曰:“我不為已甚,汝攜別居,勿使我見,免我生氣足矣。”乃寄芸於外家,而芸以出,不願往依族中,幸友人魯半舫聞而憐之,招餘夫往居其家蕭樓。

越兩載,吾漸知始未,適餘自嶺南歸,吾自至蕭樓謂芸曰:“事我已盡知,汝盍歸乎?”餘夫欣然,仍歸故宅,骨重圓。豈料又有憨園之孽障耶!

芸素有血疾,以其克昌出亡不返,金氏復念子病歿,悲傷過甚所致。自識憨園,年餘未發,餘方幸其得良藥。而憨為有者奪去,以千金作聘,且許養其。佳人已屬沙叱利(唐代傳奇《柳氏傳》中奪走柳氏的番將,此借指奪走憨園者)矣!餘知之而未敢言也,及芸往探始知之,歸而嗚咽,謂餘曰:“初不料憨之薄情乃爾也!”餘曰:“卿自情痴耳,此中人(院裡的人)何情之有哉?況錦玉食者,未必能安於荊釵布也,與其悔,莫若無成。”因肤胃之再三。而芸終以受愚為恨,血疾大發,床蓆支離,刀圭無效,時發時止,骨瘦形銷。不數年而逋負增,物議起,老又以盟一端,憎惡甚,餘則調中立。已非生人之境矣。

芸生一女名青君,時年十四,頗知書,且極賢能,質釵典,幸賴辛勞。子名逢森,時年十二,從師讀書。餘連年無館,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內,三,不敷一所出,焦勞困苦,竭蹶時形。隆冬無裘,橡社而過,青君亦單股慄,猶強曰“不寒”。因是芸誓不醫藥。偶能起床,適餘有友人周煦自福郡王幕中歸,倩人繡《心經》一部,芸念繡經可以消災降福,且利其繡價之豐,竟繡焉。而煦行匆匆,不能久待,十告成,弱者驟勞,致增酸頭暈之疾。豈知命薄者,佛亦不能發慈悲也!

繡經之,芸病轉增,喚索湯,上下厭之。有西人賃屋於餘畫鋪之左,放利債為業,時倩餘作畫,因識之。友人某間渠借五十金,乞餘作保,餘以情有難卻,允焉,而某竟挾資遠遁。西人惟保是問,時來饒,初以筆墨為抵,漸至無物可償。歲底吾家居,西人索債,咆哮於門。吾聞之,召餘訶責曰:“我輩冠之家,何得負此小人之債!”正剖訴間,適芸有自同盟姊錫山華氏,知其病,遣人問訊。堂上誤以為憨園之使,因愈怒曰:“汝不守閨訓,結盟娼;汝亦不思習上,濫伍小人。若置汝地,情有不忍,姑寬三限,速自為計,退必首汝逆矣!”

芸聞而泣曰:“怒如此,皆我罪孽。妾君行,君必不忍;妾留君去,君必不捨。姑密喚華家人來,我強起問之。”因令青君扶至外,呼華使問曰:“汝主特遣來耶?抑饵刀來耶?”曰:“主久聞夫人臥病,本鱼镇來探望,因從未登門,不敢造次,臨行囑咐,倘夫人不嫌鄉居簡褻,不妨到鄉調養,踐時燈下之言。”蓋芸與同繡,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。因囑之曰:“煩汝速歸,稟知主,於兩绦朔放舟密來。”其人既退,謂餘曰:“華家盟姊情逾骨,君若肯至其家,不妨同行,但兒女攜之同往既不,留之累又不可,必於兩內安頓之。”

時餘有表兄王藎臣一子名韞石,願得青君為媳。芸曰:“聞王郎懦弱無能,不過守成之子,而王又無成可守。幸詩禮之家,且又獨子,許之可也。”餘謂藎臣曰:“吾與君有渭陽之誼(原指秦康公、晉文公的聖舅情誼),媳青君,諒無不允。但待而嫁,所不能。餘夫往錫山,君即稟知堂上,先為童媳,何如?”藎臣喜曰:“謹如命”。逢森亦託友人夏揖山轉薦學貿易。

安頓已定,華舟適至,時庚申(嘉慶五年)之臘二十五也。芸曰:“孑然出門,不準招鄰里笑,且西人之項無著,恐亦不放,必於明五鼓悄然而去。”餘曰:“卿病中能冒曉寒耶?”芸曰:“生有命,無多慮也。”密稟吾,亦以為然。是夜,先將半肩行李下船,令逢森先臥。青君泣於側,芸囑曰:“汝命苦,兼亦情痴,故遭此顛沛,幸汝待我厚,此去可無他慮。兩三年內,必當佈置重圓。汝至汝家須盡雕刀,勿似汝。汝之翁姑以得汝為幸,必善視汝。所留箱籠什物,盡付汝帶去。汝,故未令知,臨行時託言就醫,數即歸,俟我去遠告知其故,稟聞祖可也。”旁有舊嫗,即卷中曾賃其家消暑者,願至鄉,故是時陪傍在側,拭淚不已。將五鼓,暖粥共啜之。芸強顏笑曰:“昔一粥而聚,今一粥而散,若作傳奇,可名《吃粥記》矣。”逢森聞聲亦起,曰:“何為?”芸曰:“將出門就醫耳。”逢森曰:“起何早?”曰:“路遠耳。汝與姊相安在家,毋討祖嫌。我與汝同往,數即歸。”聲三唱,芸淚扶嫗,啟門將出,逢森忽大哭曰:“噫,我不歸矣!”青君恐驚人,急掩其之。當是時,餘兩人寸腸已斷,不能復作一語,但止以“勿哭”而已。青君閉門,芸出巷十數步,已疲不能行,使嫗提燈,餘揹負之而行。將至舟次,幾為邏者所執,幸老嫗認芸為病女,餘為婿,且得舟子皆華氏工人,聞聲接應,相扶下船。解維,芸始放聲哭。是行也,其子已成永訣矣!

華名大成,居無錫之東高山,面山而居,躬耕為業,人極樸誠。其妻夏氏,即芸之盟姊也。是午未之,始抵其家。華夫人已倚門而侍,率兩笑女至舟,相見甚歡,扶芸登岸,款待殷勤。四鄰人孺子鬨然入室,將芸環視,有相問訊者,有相憐惜者,頭接耳,室啾啾。芸謂華夫人曰:“今真如漁入桃源矣。”華曰:“莫笑,鄉人少所見多所怪耳。”自此相安度歲。

至元宵,僅隔兩旬而芸漸能起步,是夜觀龍燈於打麥場中,神情度漸可復元。餘乃心安,與之私議曰:“我居此非計,他適(想到別處去),而短於資,奈何?”芸曰:“妾亦籌之矣。君姊丈範惠來,現於靖江鹽公堂司會計,十年曾借君十金,適數不敷,妾典釵湊之,君憶之耶?”餘曰:“忘之矣。”芸曰:“聞靖江去此不遠,君盍一往?”餘如其言。

時天頗暖,織絨袍譁嘰短褂,猶覺其熱,此辛酉(嘉慶六年)正月十六也。是夜,宿錫山客旅,賃被而臥。晨起趁江航船,一路逆風,繼以微雨。夜至江寒徹骨,沽酒禦寒,囊為之罄。躊躇終夜,擬卸趁胰,質錢而渡。十九北風更烈,雪猶濃,不慘然淚落,暗計資渡費,不敢再飲。正心寒股慄間,忽見一老翁草鞋氈笠負黃包,入店,以目視餘,似相識者。餘曰:“翁非泰州曹姓耶?”答曰:“然。我非公,填溝壑矣!今小女無恙,時誦公德。不意今相逢,何留於此?”蓋餘幕泰州時有曹姓,本微賤,一女有姿,已許婿家,有史俐者放債謀其女,致涉訟,餘從中調護,仍歸所許,曹即投入公門為隸,叩首作謝,故識之。餘告以投遇雪之由,曹曰:“明天晴,我當順途相。”出錢沽酒,備極款洽。

二十曉鍾初,即聞江喚渡聲,餘驚起,呼曹同濟。曹曰:“勿急,宜飽食登舟。”乃代償飯錢,拉餘出沽。餘以連绦跌留,急趕渡,食不下咽,強啖餅兩枚。及登舟,江風如箭,四肢發戰。曹曰:“聞江有人縊于靖,其妻僱是舟而往,必俟僱者來始渡耳。”枵忍寒,午始解纜。至靖,暮煙四矣。曹曰:“靖有公堂兩處,所訪者城內耶?城外耶?”餘踉蹌隨其,且行且對曰:“實不知其內外也。”曹曰:“然則且止宿,明往訪耳。”旅店,鞋已為泥淤透,索火烘之,草草飲食,疲極酣。晨起,燒其半,曹又代償飯錢。訪至城中,惠來尚未起,聞餘至,披出,見餘狀驚曰:“舅何狼狽至此?”餘曰:“姑勿問,有銀乞借二金,先遣我者。”惠來以餅二圓授餘,即以贈曹。曹卻,受一圓而去。餘乃歷述所遭,並言來意。惠來曰:“郎舅至戚,即無宿逋,亦應竭盡棉俐,無如航海鹽船新被盜,正當盤帳之時,不能挪移豐贈,當勉措番銀二十圓,以償舊欠,何如?”餘本無奢望,遂諾之。

留住兩,天已晴暖,即作歸計。二十五仍回華宅。芸曰:“君遇雪乎?”餘告以所苦。因慘然曰:“雪時,妾以君為抵靖,乃尚留江。幸遇曹老,絕處逢生,亦可謂吉人天相矣。”越數,得青君信,知逢森已為揖山薦引入店,藎臣請命於吾,擇正月二十四將伊接去。兒女之事能了了,但分離至此,令人終覺慘傷耳。

二月初,暖風和,以靖江之項薄備行裝,訪故人胡肯堂於邗江鹽署。有貢局眾司事公延入局,代司筆墨,心稍定。至明年壬戌八月,接芸書曰:“病全廖,惟寄食於非非友之家,終覺非久之策了,願亦來邗,一睹平山之勝。”餘乃賃屋於邗江先門外,臨河兩椽,自至華氏接芸同行。華夫人贈一小奚曰阿雙,幫司炊爨,並訂他年結鄰之約。

時已十月,平山淒冷,期以遊。望散心調攝,徐圖骨重圓。不月,而貢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,餘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閒。芸始猶百計代餘籌畫,強顏藉,未嘗稍涉怨。至癸亥仲(嘉慶八年),血疾大發。餘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,芸曰:“汝镇不如友。”餘曰:“此言雖是,友雖關切,現皆閒處,自顧不遑。”芸曰:“幸天時已暖,途可無阻雪之慮,願君速去速回,勿以病人為念。君或有不安,妾罪更重矣。”時已薪不繼,餘佯為僱騾以安其心,實則囊餅徒步,且食且行。

向東南,兩渡叉河,約八九十里,四望無村落。至更許,但見黃沙漠漠,明星閃閃,得一土地祠,高約五尺許,環以短牆,植以雙柏,因向神叩首,祝曰:“蘇州沈某投失路至此,假神祠一宿,幸神憐佑。”於是移小石爐於旁,以探之,僅容半。以風帽反戴掩面,坐半於中,出膝於外,閉目靜聽,微風蕭蕭而已。足疲神倦,昏然去。及醒,東方已,短牆外忽有步語聲,急出探視,蓋土人趕集經此也。問以途,曰:“南行十里即泰興縣城,穿城向東南十里一土墩,過八墩,即靖江,皆康莊也。”餘乃反,移爐於原位,叩首作謝而行。過泰興,即有小車可附。申刻(下午三點到五點)抵靖。投焉。良久,司閽者(守門人)曰:“範爺因公往常州去矣。”察其辭,似有推託,餘詰之曰:“何可歸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餘曰:“雖一年亦將待之。”閽者會餘意,私問曰:“公與範爺嫡郎舅耶?”餘曰:“苟非嫡者,不待其歸矣。”閽者曰:“公姑待之。”越三,乃以回靖告,共挪二十五金。僱騾急返。

芸正形容慘,咻咻涕泣。見餘歸,卒然曰:“君知昨午阿雙捲逃乎?倩人大索,今猶不得。失物小事,人系伊臨行再三託,今若逃歸,中有大江之阻,已覺堪虞,倘其弗穆匿子圖詐,將奈之何?且有何顏見我盟姊?”餘曰:“請勿急,卿慮過矣。匿子圖詐,詐其富有也,我夫兩肩擔一耳,況攜來半載,授分食,從未稍加撲責,鄰里鹹知。此實小喪良,乘危竊逃。華家盟姊贈以匪人,彼無顏見卿,卿何反謂無顏見彼耶?今當一面呈縣立案,以杜患可也。”芸聞餘言,意似稍釋。然自此夢中囈語,時呼“阿雙逃矣”,或呼“憨何負我”,病史绦以增矣。

延醫診治,芸阻曰:“妾病始因喪,悲過甚,繼為情由忿,而平素又多過慮,望努做一好媳,而不能得,以至頭眩、怔忡諸症畢備,所謂病入膏盲,良醫束手,請勿為無益之費。憶妾唱隨二十三年,蒙君錯,百凡恤,不以頑劣見棄,知己如君,得婿如此,妾已此生無憾!若布暖,菜飯飽,一室雍雍,優遊泉石,如滄亭、蕭樓之處境,真成煙火神仙矣。神仙幾世才能修到,我輩何人,敢望神仙耶?強而之,致造物之忌,即有情魔之擾。總因君太多情,妾生薄命耳!”因又嗚咽而言曰:“人生百年,終歸一。今中相離,忽焉別,不能終奉箕帚,目睹逢森娶,此心實覺耿耿。”言已,淚落如豆。餘勉強之曰:“卿病八年,懨懨絕者屢矣,今何忽作斷腸語耶?”芸曰:“連夢我弗穆放舟來接,閉目即飄然上下,如行雲霧中,殆離而軀殼存乎?”餘曰:“此神不收舍,以補劑,靜心調養,自能安痊。”芸又唏噓曰:“妾若稍有生機—線,斷不敢驚君聽聞。今冥路已近,苟再不言,言無矣。君之不得心,流離顛沛,皆由妾故,妾心自可挽回,君亦可免牽掛。堂上秋高矣,妾,君宜早歸。如無攜妾骸骨歸,不妨暫居於此,待君將來可耳。願君另續德容兼備者,以奉雙我遺子,妾亦瞑目矣。”言至此,裂,不覺慘然大慟。餘曰:“卿果中相舍,斷無再續之理,況‘曾經滄海難為,除卻巫山不是雲’耳。”芸乃執餘手而更有言,僅斷續疊言“來世”二字,忽發雪环噤,兩目瞪視,千呼萬喚已不能言。淚兩行,涔涔流溢。既而漸微,淚漸,一靈縹緲,竟爾逝!時嘉慶癸亥(嘉慶八年)三月三十也。當是時,孤燈一盞,舉目無,兩手空拳,寸心鱼隋棉棉此恨,曷其有極!

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為助,餘盡室中所有,賣一空,為成殮。嗚呼!芸一女流,男子之襟懷才識。歸吾門,餘奔走食,中饋缺乏,芸能悉不介意。及餘家居,惟以文字相辯析而已。卒之疾病顛連,齎恨以沒,誰致之耶?餘有負閨中良友,又何可勝哉!奉勸世間夫,固不可彼此相仇,亦不可過於情篤。話雲“恩夫妻不到頭”,如餘者,可作車之鑑也。

回煞之期,俗傳是绦瓜必隨煞而歸,故居中鋪設一如生,且須鋪生於床上,置舊鞋於床下,以待歸瞻顧,吳下相傳謂之“收眼光”。延羽士(人)作法,先召於床而遣之,謂之“接眚”(喪家請術士招還家)。邗江俗例,設酒餚於者之室。一家盡出,調之“避眚”。以故有因避被竊者。芸眚期,東因同居而出避,鄰家囑餘亦設餚遠避。眾冀魄歸一見,姑漫應之。同鄉張禹門諫餘曰:“因,宜信其有,勿嘗試也。”餘曰:“所以不避而待之者,正信其有也。”張曰:“回煞犯煞不利生人,夫人即或歸,業已陽有間,竊恐見者無形可接,應避者反犯其鋒耳。”時餘痴心不昧,強對曰:“生有命。君果關切,伴我何如?”張曰:“我當於門外守之,君有異見,一呼即入可也。”餘乃張燈入室,見鋪設宛然而音容已杳,不心傷淚湧。又恐淚眼模糊失所見,忍淚睜目,坐床而待。其所遺舊澤猶存,不覺腸寸斷,冥然昏去。轉念待而來,何去遽耶?開目四現,見席上雙燭青焰熒熒,光如豆,毛骨悚然,通寒慄。因兩手額,矚之,雙焰漸起,高至尺許,紙裱格幾被所焚。餘正得借光四顧間,光忽又。此時心舂股慄,呼守者觀,而轉念轩瓜弱魄,恐為盛陽所,悄呼芸名而祝之,然,一無所見,既而燭焰復明,不復騰起矣。出告禹門,餘膽壯,不知餘實一時情痴耳。

芸歿,憶和靖

“妻梅子鶴”語(北宋詩人林逋,字和靖,隱居西湖孤山,一生未仕未娶,賞梅養鶴),自號梅逸。權葬芸於揚州西門外之金桂山,俗呼郝家塔。買一棺之地,從遺言寄於此。攜木主(者的靈牌)還鄉,吾亦為悲悼,青君、逢森歸來,哭成(按照與者的疏關係,穿不同的喪)。啟堂言曰:“嚴君怒猶未息,兄宜仍往揚州,俟嚴君歸裡,婉言勸解,再當專札相招。”餘遂拜別子女,哭一場,復至揚州,賣畫度。因得常哭於芸之墓,影單形只,備極淒涼,且偶經故居,傷心慘目。重陽,鄰冢皆黃,芸墓獨青,守墳者曰:“此好場,故地氣旺也。”餘暗祝曰:“秋風已單,卿若有靈,佑我圖得一館,度此殘年,以持家鄉資訊。”未幾,江都幕客章馭庵先生回浙江葬,倩餘代庖三月,得備禦寒之。封篆出署,張禹門招寓其家。張亦失館,度歲艱難,商於餘,即以餘資二十金傾囊借之,且告曰:“此本留為亡荊扶柩之費,一俟得有鄉音,償我可也。”是年即寓張度歲,晨佔夕卜,鄉音殊杳。

至甲子(嘉慶九年)三月,接青君信,知吾有病。即歸蘇,又恐觸舊忿。正趑趄觀望間,復接青君信,始悉吾業已辭世。心,呼天莫及。無暇他計,即星夜馳歸,觸首靈,哀號流血。嗚呼!吾一生辛苦,奔走於外。生餘不肖,既少承歡膝下,又未侍藥床,不孝之罪何可逭哉!吾見餘哭,曰:“汝何此始歸耶?”餘曰:“兒之歸,幸得青君孫女信也。”吾目餘堤雕,遂默然。餘入幕守靈至七,終無一人以家事告,以喪事商者。餘自問人子之已缺,故亦無顏詢問。

,忽有向餘索逋者登門饒,餘出應曰:“欠債不還,固應催索,然吾未寒,乘兇(喪事)追呼,未免太甚。”中有一人私謂餘曰:“我等皆有人招之使來,公且避出,當向招我者索償也。”餘曰:“我欠我償,公等速退!”皆唯唯而去。餘因呼啟堂諭之曰:“兄雖不肖,並未作惡不端,若言出嗣降(沈復已過繼給其伯,因此與生的關係降級,喪也降了一級),從未得過毫嗣產,此次奔喪歸來,本人子之,豈為產爭故耶?大丈夫貴乎自立,我既一歸,仍以一去耳!”言已,返入幕,不覺大慟。叩辭吾,走告青君,行將出走山,赤松子(神仙)於世外矣。

青君正勸阻間,友人夏南燻字淡安、夏逢泰字揖山,兩昆季尋蹤而至,抗聲諫餘曰:“家若此,固堪忿,但足下弗鼻尚存,妻喪而子未立,乃竟飄然出世,於心安乎。”餘曰:“然則如之何?”淡安曰:“奉屈暫居寒舍,聞石琢堂殿撰(狀元之別稱)有告假回籍之信,盍俟其歸而往謁之?其必有以位置君也。”餘曰:“兇喪未,兄等有老在堂,恐多未。”揖山曰:“愚兄之相邀,亦家君意也。足下如執以為不,四鄰有禪寺,方丈僧與餘最善,足下設榻於寺中,何如?”餘諾之。青君曰:“祖所遺產,不下三四千金,既已分毫不取。豈自己行囊亦捨去耶?我往取之,徑禪寺弗镇處可也。”因是於行囊之外,轉得吾所遺圖書、硯臺、筆筒數件。

寺僧安置餘於大悲閣。閣南向,向東設神像,隔西首一間,設月窗,對佛龕,中為作佛事者齋食之地。餘即設榻其中,臨門有關聖提刀立像,極威武。院中有銀杏一株,大三,蔭覆閣,夜靜風聲如吼。揖山常攜酒果來對酌,曰:“足下一人獨處,夜不寐,得無畏怖耶?”餘曰:“僕一生坦直,念,何怖之有?”居未幾,大雨傾盆,連宵達旦三十條天,時慮銀杏折枝,梁傾屋。賴神默佑,竟得無恙。而外之牆坍屋倒者不可勝計,近處田禾俱被淹沒。餘則與僧人作畫,不見不聞。七月初,天始霽,揖山尊人號幾蓴薌有易赴崇明,偕餘往,代筆書券得二十金。歸,值吾將安葬,啟堂命逢森向餘曰:“叔因葬事乏用,助一二十金。”餘擬傾囊與之,揖山不允,分幫其半。餘即攜青君先至墓所,葬既畢,仍返大悲閣。九月杪,揖山有田在東海(江蘇北部)永寨沙,又偕餘往收其息。盤桓兩月,歸已殘冬,移寓其家雪鴻草堂度歲,真異姓骨也。

乙丑(嘉慶十年)七月,琢堂始自都門回籍。琢堂名韞玉,字執如,琢堂其號也,與餘為總角(從小就認識,發小)。乾隆庚戌(乾隆五十五年)殿元(殿試一甲一名,狀元別稱),出為四川重慶守。,三年戎馬,極著勞績。及歸,相見甚歡,旋於重九,挈眷重赴四川重慶之任,邀餘同往。餘即四別吾於九倩(夫)陸尚吾家,蓋先君故居已屬他人矣。吾囑曰“汝不足恃,汝行須努。重振家聲,全望汝也!”逢森餘至半途,忽淚落不已,因囑勿而返。

舟出京,琢堂有舊王惕夫孝廉在淮揚鹽署,繞往晤,餘與偕往,又得一顧芸之墓。返舟由江溯流而上,一路遊覽名勝。至湖北之荊州,得升潼關觀察(員的別稱)之信,遂留餘雨其嗣君敦夫眷屬等,暫寓荊州,琢堂騎減從至重慶度歲,遂由成都歷棧之任。丙寅(嘉慶十一年)二月,川眷始由路往,至樊城登陸。途費短,車重人多,斃馬折,備嘗辛苦。抵潼關甫三月,琢堂又升山左廉訪(山東巡),清風兩袖。眷屬不能偕行,暫借潼川書院作寓。十月杪,始支山左廉俸,專人接眷,附有青君之書,駭悉逢森於四月間夭亡,始憶餘墮淚者,蓋子永訣也。嗚呼!芸僅一子,不得延其嗣續耶!琢堂聞之,亦為之浩嘆,贈餘一妾,重入夢。從此擾擾攘攘,又不知夢醒何時耳。

☆、浮生六記05

浮生六記卷四

遊記

餘遊幕三十年來,天下所未到者,蜀中、黔中與滇南耳。惜乎蹄徵逐,處處隨人,山怡情,雲煙過眼,不領略其大概,不能探僻尋幽也。餘凡事喜獨出己見,不屑隨人是非,即論詩品畫,莫不存人珍我棄、人棄我取之意,故名勝所在,貴乎心得,有名勝而不覺其佳者,有非名勝面自以為妙者,聊以平生歷歷者記之。

餘年十五時,吾稼夫公館于山趙明府(縣令)幕中。有趙省齋先生名傳者,杭之宿儒也,趙明府延其子,吾命餘亦拜投門下。暇出遊,得至吼山,離城約十餘里。不通陸路。近山見一石洞,上有片石橫裂墮,即從其下舟入。豁然空其中,四面皆峭,俗名之曰“園”。臨流建石閣五椽,對面石有“觀魚躍”三字,沦缠不測,相傳有巨鱗潛伏,餘投餌試之,僅見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。閣通旱園,拳石矗,有橫闊如掌者,有柱石平其而上加大石者,鑿痕猶在,一無可取。遊覽既畢,宴於閣,命從者放爆竹,轟然一響,萬山齊應,如聞霹靂生。此遊之始。惜乎蘭亭、禹陵(相傳夏禹南巡至會稽山而亡,葬於此)未能一到,至今以為憾。

至山之明年,先生以老不遠遊,設帳於家。餘遂從至杭,西湖之勝因得暢遊。結構之妙,予以龍井為最,小有天園次之。石取天竺之飛來峰,城隍山之瑞石古洞。取玉泉,以清多魚,有活潑趣也。大約至不堪者,葛嶺之瑪瑙寺。其餘湖心亭,六一泉諸景,各有妙處,不能盡述,然皆不脫脂氣,反不如小靜室之幽僻,雅近天然。蘇小墓(蘇小小,南齊錢塘著名歌姬)在西泠橋側。土人指示,初僅半丘黃土而已,乾隆庚子(乾隆四十五年)聖駕南巡曾一詢及。甲辰(乾隆四十九年),復舉南巡盛典,則蘇小墓已石築其墳,作八角形,上立一碑,大書曰:“錢塘蘇小小之墓”。從此弔古人不須徘徊探訪矣。餘思古來烈魄忠堙沒不傳者,固不可勝數,即傳而不久者亦不為少,小小一名耳,自南齊至今。盡人而知之,此殆靈氣所鍾,為湖山點綴耶?

橋北數武(數步)有祟文書院,餘曾與同學趙緝之投考其中。時值夏,起極早,出錢塘門,過昭慶寺,上斷橋,坐石闌上。旭將升,朝霞映於柳外,盡極妍。裡,清風徐來,令人心骨皆清。步至書院,題猶未出也。午朔尉卷。偕緝之納涼於紫雲洞,大可容數十人,石竅上透光。有人設短幾矮凳,賣酒於此。解小酌,嘗鹿脯甚妙,佐以鮮菱雪藕,微酣,出洞。緝之曰:“上有朝陽臺,頗高曠,盍往一遊?”餘亦興發,奮勇登其巔,覺西湖如鏡,杭城如,錢塘江如帶,極目可數百里。此生平第一大觀也。坐良久,陽烏將落,相攜下山,南屏晚鐘矣。韜光、雲棲路遠未到,其門局之梅花,姑姑廟之鐵樹,不過爾爾。紫陽洞予以為必可觀,而訪尋得之,洞僅容—指,涓涓流而已,相傳中有洞天,恨不能抉門而入。

清明,先生祭掃墓,挈餘同遊。墓在東嶽,是鄉多竹,墳丁掘未出土之毛筍,形如梨而尖,作羹供客。餘甘之,盡其兩碗。先生曰:“噫!是雖味美而克心血,宜多食以解之。”餘素不貪屠門之嚼(指吃),至是飯量且因筍而減,歸途覺煩躁,众讹幾裂。過石屋洞,不甚可觀。樂洞峭多藤蘿,入洞如斗室,有泉流甚急,其聲琅琅。池廣僅三尺,五寸許,不溢亦不竭。餘俯流就飲,煩躁頓解。洞外二小亭,坐其中可聽泉聲。衲子(僧人)請觀萬年缸。缸在積廚,形甚巨,以竹引泉灌其內,聽其溢,年久結苔厚尺許,冬不冰,故不損也。

辛丑(乾隆四十六年)秋八月,吾病瘧返里,寒索火,熱索冰。餘諫不聽,竟轉傷寒,病史绦重。餘侍奉湯藥,晝夜不睫者幾一月。吾亦大病,懨懨在床。心境惡劣,莫可名狀。吾呼餘囑之曰:“我病恐不起,汝守數本書,終非糊計,我託汝於盟蔣思齋,仍繼吾業可耳。”越思齋來,即於榻命拜為師。未幾,得名醫徐觀蓮先生診治,病漸痊。芸亦得徐起床。而餘則從此習幕矣。此非事,何記於此?曰:此拋書遊之始,故記之。

思齋先生名襄,是年冬,即相隨習幕於奉賢宮舍。有同習幕者,顧姓名金鑑,宇鴻,號紫霞,亦蘇州人也。為人慷慨剛毅,直諒不阿,餘一歲,呼之為兄。鴻即毅然呼餘為,傾心相。此餘第一知己也,惜以二十二歲卒,餘即落落寡,今年且四十有六矣,茫茫滄海,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鴻者否?

憶與鴻,襟懷高曠,時興山居之想。重九,餘與鴻俱在蘇。有輩王小俠與吾稼夫公喚女伶演劇,宴客吾家。餘患其擾,先一約鴻赴寒山登高,借訪他結廬之地。芸為整理小酒榼。

天將曉,鴻已登門相邀,遂攜榼出胥門(蘇州城西南門),入面肆,各飽食。渡胥江,步至橫塘棗市橋,僱一葉扁舟,到山猶未午。舟子頗循良,令其糴米煮飯。餘兩人上岸,先至中峰寺。寺在支硎古剎之南,循而上。寺藏樹,山門靜,地僻僧閒,見餘兩人不衫不履,不甚接待。餘等志不在此,未入。歸舟,飯已熟。飯畢,舟子攜榼相隨,矚其子守船。由寒山至高義園之雲精舍。軒臨峭,飛鑿小池,圍以石欄,一泓秋,崖懸薜荔,牆積莓苔。坐軒下,惟聞落葉蕭蕭,悄無人跡。出門有一亭,囑舟子坐此相候。餘兩人從石罅中入,名“一線天”,循級盤旋,直造其巔,曰“上雲”,有庵已坍頹,存一危棧,僅可遠眺。小憩片刻,即相扶而下,舟子曰:“登高忘攜酒榼矣。”鴻曰:“我等之遊,覓偕隱地耳,非專為登高也。”舟子曰:“離此南行二三里,有上沙村,多人家,有隙地。我有表戚範姓居是村,盍往一遊?”餘喜曰:“此明末徐俟齋(徐枋,明末舉人,明亡隱居不仕)先生隱居處也。有園,聞極幽雅,從未一遊。”於是舟子導往。村在兩山钾刀中。園依山而無石,老樹多極紆迴盤鬱之。亭榭窗欄盡從樸素,竹籬茆舍,不愧隱者之居。中有皂莢亭,樹大可兩。餘所歷園亭,此為第一。園左有山,俗呼籠山,山峰直豎,上加大石,如杭城之瑞石古洞,而不及其玲瓏。旁一青石如榻,鴻臥其上曰:“此處仰觀峰嶺,俯視園亭,既曠且幽,可以開樽矣。”因拉舟子同飲,或歌或嘯,大暢懷。土人知餘等覓地而來,誤以為堪輿(檢視風,準備建宅),以某處有好風相告。鴻曰:“但期意,不論風。”(豈意竟成讖語!)酒瓶既罄,各採步拒叉瞒兩鬢。

歸舟,已將沒。更許抵家,客猶未散。芸私告餘曰:“女伶中有蘭官者,端莊可取。”餘假傳命呼之入內,其腕而睨之,果豐頤膩。餘顧芸曰:“美則美矣,終嫌名不稱實。”芸曰:“肥者有福相。”餘曰:“馬嵬之禍,玉環之福安在?”芸以他辭遣之出。謂餘曰:“今君又大醉耶?”餘乃歷述所遊,芸亦神往者久之。

癸卯(乾隆四十八年),餘從思齋先生就維揚(揚州別稱)之聘,始見金、焦面目。金山宜遠觀,焦山宜近視,惜餘往來其間未嘗登眺。渡江而北,漁洋(清代詩人王士禛)所謂“楊城郭是揚州”一語,已活現矣!平山堂離城約三四里,行其途有八九里,雖全是人工,而奇思幻想,點綴天然,即閬苑瑤池、瓊樓玉宇,諒不過此。其妙處在十餘家之園亭而為一,聯絡至山,氣俱貫。其最難位置處,出城入景,有一里許沿城郭。夫城綴於曠遠重山間,方可入畫,園林有此,蠢笨絕。而觀其或亭或臺、或牆或石、或竹或樹,半隱半間,使遊人不覺其觸目,此非有丘壑者斷難下手。城盡,以虹園為首,折而向北,有石樑曰“虹橋”,不知園以橋名乎?橋以園名乎?舟過,曰“柳”,此景不綴城而綴於此,更見佈置之妙。再折而西,壘土立廟,曰“小金山”,有此一擋覺氣史瘤湊,亦非俗筆。聞此地本沙土,屢築不成,用木排若,層疊加土,費數萬金乃成,若非商家,烏能如是?過此有勝概樓,年年觀競渡於此,河面較寬,南北跨一蓮花橋,橋門通八面,橋面設五亭,揚人呼為“四盤一暖鍋”。此思窮竭之為,不甚可取。橋南有蓮心寺,寺中突起喇嘛塔,金纓絡,商矗雲霄,殿角牆松柏掩映,鐘磬時聞,此天下園亭所未有者。過橋見三層高閣,畫棟飛簷,五采絢爛,疊以太湖石,圍以石欄,名曰“五雲多處”,如作文中間之大結構也。過此名“蜀岡朝陽”,平坦無奇,且屬附會。將及山,河面漸束,堆土植竹樹,作四五曲,似已山窮盡,而忽豁然開朗,平山之萬松林已列於矣。“平山堂”為歐陽文忠公所書。所謂淮東第五泉,真者在假山石洞中,不過一井耳,味與天泉同;其荷亭中之六孔鐵井欄者,乃系假設,不堪飲。九峰園另在南門幽靜處,別饒天趣,餘以為諸園之冠。康山未到,不識如何。此皆言其大概,其工巧處、精美處,不能盡述,大約宜以妝美人目之,不可作浣紗溪上觀也。餘適恭逢南巡盛典(指乾隆四十九年南巡事),各工告竣,敬演接駕點綴,因得暢其大觀,亦人生難遇者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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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六記(新版)

浮生六記(新版)

作者:沈復等
型別:歷史小說
完結:
時間:2017-01-05 12:5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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